2015-11-18 来源:党委宣传部 浏览量:
——读马长泰先生《七秩童联稿》所感
得到马长泰先生的《七秩童联稿》,心里顿时很遑惑,战战兢兢。或者说,《联稿》像是给读者推开另外一扇窗户,看到一处从来不曾涉足的园圃,奇花异草,繁花盛开,让我们再次以另外一种形式领略到汉字之美。
对联,大概中国人不知道为何物的很少,它是节庆时节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内容。我小时候,每到腊月节,父亲要给乡里乡亲写对联,后来,我也照猫画虎替父亲写两笔。写的据说还不坏,乡亲们这样鼓励:够好啦,横平竖直像回事,字也写得黑黑的,总不用年年用碗底子扣啦。过去村里识字人少,据说,过年的时候,村里人会买几张红纸,认真裁开,然后找一只破碗,将炕洞里的煤灰用水调匀,碗底蘸上煤灰一个一个印在红纸上。这种情形没见过,但至少可以看出,即便朴拙不文的乡下人,过年喜庆,在对待对联这件事上还是蛮认真的。后来上学识字,再后来看《红楼梦》,宝黛诸人为大观园拟联,哪副联工稳出奇,哪副联又显平实,才知道,对联原是有大学问的。但到底有多大的学问在里头,并不甚了了。今天看马长泰先生的这部联稿,才知道对联这件事情有如此大的学问。
但是我知道,对联训练,在中国传统的乡村社会里,是跟《三字经》《幼学琼林》这些发蒙读物同样重要的。依稀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跟孩子们念叨一些口诀,记得国民初年的初小、高小的课本里也有这样的内容,而且数量相当可观。这是训练发蒙孩童对汉字音、形、韵之美的最直接方式。但是,我们这一茬受过完整“文革”教育出来的人,对联的这种训练几乎是缺失的,能记得的也就是“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洲震荡风雷急”“庙小神灵大,池浅王八多”这些充满“文革”气息的对联。
对联相对于传统的赋、格律诗、乐府、词、曲这些进入正统文学史叙述的内容,算是一个相当不起眼的晚近小文体。不可小视的是,尽管它产生的时间并不长,大致上产生于五代,成熟于宋元,兴盛于明清,但是它却一直是文学家钟爱把玩的一种文体,联句是从庙堂到江湖草泽普及性很强的雅事、韵事,蔚为大观。有些联句,虽然正统文学史里绝少提及,但没有妨碍其成为千古名句。它起自于民间,繁盛于民间,成为民间社会民意、民情的一种直观表达方式。尽管它绝少进入文学史,可是,我们每读一段近世的历史,对联这种形式会不失时机地进入历史表达,唯其有这样一些对联,历史才显得生动许多,丰富许多。它的民间性,既体现在它在民间的普及性,也体现在它的民间担当上,它有着其他文体不可能达到的功用,有着其他文体不可能抵达的地方。比方说,一处名胜如果没有一副隽永的对联,游兴会顿减,一处古迹,如果没有对联,会显得土头土脑,莫名其妙,而一处新宅子,如果不请对联光临,灰里灰气,就像没有植物来映衬那样显得没有光彩。
虽然不知对联的关窍,但不妨碍它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话题,谈起对联,我们往往会说:民间有高人。
长泰先生就是这样一位高人。他的名气远远超出了楹联界。前几天,我跟忻州几位朋友说起征联的事情,他们几乎异口同声,说有个马长泰,写的对联真是好。忻州和运城远隔近千里,他的名声就那么大。原来,他曾给元好问的故里撰写过一副流传甚广的对联,而且在忻州也有学生。他的名声不独在三晋,在全国都很有名头。联稿一书里,亦收有马先生为全国各地名胜题写的许多对联。
长泰先生是“文革”前的大学生,他们那一茬知识分子,莫说大学生,就是中学生的文史底子都相当厚实。马先生先做记者,后来从事党政工作,一直没有离开过文字工作。读了联稿之后,对老马一生的经历有所了解,我才知道,对联这种东西,其实也跟诗,跟词,跟音乐和绘画一样,是人生理念、抱负、追求,尤其是一个人道德操守的表达,马长泰先生的联句创作,无疑是他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,是一种生活方式。这对于一个有着丰富社会阅历、对人生有特别感悟、对社会有深入思考的人来说,显得至关重要。我认识一位老科学家,他是一位著名的大坝工程师,两院院士,从少年时期就饱经战乱,亲人离散,颠沛流离,“文革”中又遭到非人批斗,晚年还因为三峡工程饱受争议,但是老人处变不惊,他写得一手好诗。我曾问他,诗对你有多重要。他马上很惊奇地说:没有诗,我早就死掉了。
可见一个人,如果有所好,另外一种生活方式,会奇异地给人打开一扇窗户,撑起另外一片天空来安放灵魂。
马长泰先生是撰联高手,他有许多隽永的联句流布甚广,山西省各地名胜都可以见到马先生的楹联大作。他撰联,还评联,对楹联艺术有着系统性研究,年过七旬,把自己的余热全部贡献给楹联艺术、楹联知识的普及与提高上面。一种文体的兴盛、提高,最后形成群峰竞秀的局面,创作、普及是一回事,如果没有批评与研究,最后只能流于附庸风雅的游戏,垃圾遍地,污人耳目。相对于马先生的楹联创作,我更喜欢更看重他的评联文字,他点评对联,准确而不留情面,其目的并不是自炫高深,而是在维护艺术的尊严,是在用另外一种形式普及传统联句知识。任何一种艺术创作,少不了像马先生这样的批评人。
白话文运动兴起,尤其是全国推广普通话,汉字简化之后,汉字本身蕴含的人文信息衰减不少,而普通话变五音为四声,今人再不知音韵平仄,这对于汉语本身是一个不小的伤害。好在,各地方言还存在,北方方言中,只有山西话还完好地保存着许多古音和入声字,中华诗词遵从的韵书《平水韵》就诞生在山西,山西没有理由不在维护汉文字尊严方面作出贡献。今天,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,对于艺术而言,就是要讲好中国故事,用什么来讲?用中国话来讲,用汉文字来讲。楹联无疑是用汉文字讲中国故事的绝佳方式,是文化自信的体现。